【now.com財經】「只要音樂還在播放,你就得起身跳舞。」這句話來自2007年7月的花旗集團行政總裁Chuck Prince。幾個月後,舞池塌了。歷史從不押韻得那麼精準,否則投資就太容易了。但它喜歡開同一種玩笑:每次周期尾聲,人們都會把簡單的算術包裝成新時代。
今天的新時代叫AI。也叫火星。也叫「這次不一樣」。通常,這句話的估值倍數不低。
先從最無聊、也最殘忍的地方開始:數學。
如果一名投資者希望在股票上賺取年化10%的回報,而他買入的是一個市盈率32倍、股息率1%的資產,那麼他的願望清單其實很短,也很苛刻。企業盈利需要每年增長約9%,而且賣出時市場仍願意給它32倍市盈率。換言之,他不只是在買盈利增長,也是在買估值永恆。
這不是不可能。偉大的企業確實存在。它們能在多年內以高於GDP、通脹與常識的速度增長盈利。但問題在於,這裡討論的不是某間小型軟件公司,而是整個標普500指數。一個佔據美國資本市場核心、成熟、龐大、被無數資金擁抱至變形的指數。
長期而言,美國大型企業盈利增長大約在6%至7% 的區間更接近現實。如果你用32倍市盈率買入一籃成熟企業,而它們的盈利只能以6.5%增長,再加上1%股息,你得到的是約7.5%的理論回報。這還是假設估值倍數不下跌。可若市場有一天醒來,發現32倍市盈率並不是自然法則,而只是零利率、流動性與集體亢奮的混合物,那麼算術會立刻變得不友好。
假設十年後市盈率從32倍回到15倍,估值收縮本身每年會拖累回報約7%。這意味著投資者用十年時間等待盈利增長,最後卻發現增長被估值壓縮吞掉。
牛市的反駁也很熟悉。AI會改變世界。這句話大致正確,卻不等於AI會讓所有以 AI 名義定價的資產都合理。電力改變了世界,鐵路改變了世界,互聯網改變了世界。它們也都改變過投資者的淨值,只是方向未必如願。
問題不是AI是否重要。問題是它能否把整個企業部門的盈利增長率永久從6.5%抬升到9%。對一個已是全球最大經濟體的市場而言,這不是技術問題,而是重力問題。規模越大,增長越難。樹可以長高,但不是每棵樹都能長成衛星發射塔。
更微妙的是,AI在短中期對企業盈利的作用未必全是增量。它可能降低成本,也可能壓低價格;它可能創造新需求,也可能摧毀舊利潤池。每家公司都說自己會因AI而提高效率。這在總量上聽起來很美,但如果所有企業同時變得更有效率,競爭往往會把部分好處交還給客戶,而不是股東。資本主義最擅長把奇蹟變成毛利率壓力。
真正值得警惕的是AI生態裡愈來愈明顯的循環融資味道。供應商投資客戶,客戶再把錢花回供應商的產品上。這種結構在繁榮時被稱為生態合作,在周期下行時通常改名為需求透支。多頭說這些安排對巨型企業而言「不重要」。這句話本身就有趣。若不重要,為何要做?企業很少花時間設計無關緊要的資本結構,除非那些結構能讓無關緊要的收入看起來相當重要。
這正是當前市場的深層焦慮。AI不是一個行業敘事,而是正在變成整個指數的估值支柱。Google、Amazon、Meta這類公司原本是現代資本主義最可怕的現金機器。如今它們正把現金流推向一場前所未有的資本開支競賽。Google在2025年賺了約1,300億美元淨利,2026年計劃資本開支約1,850億美元。Amazon 2025年淨利約780億美元,2026年資本開支預期約2,000億美元。Meta 2025年賺約700億美元,2026年打算花約1,350億美元。
若一家公司每年賺1,000億美元,然後把1,000億美元投入回報率為零的項目,股東的經濟現實其實接近於沒有賺錢。會計盈利仍然漂亮,新聞稿仍然自信,行政總裁仍然站在台上談未來。但對股東而言,真正重要的不是盈利有多大,而是盈利最後有多少能以合理回報率重新配置。
AI資本開支不太可能完全零回報,這不是悲觀主義。但巨額投入能否產生足以支撐今日估值的增量利潤,是另一回事。資本市場現在的默契是:先給倍數,後看回報。這種做法在牛市中叫遠見,在熊市中叫證據不足。
然後,市場又端上了更華麗的一道菜:SpaceX上市。
若標普500是估值過高的正餐,那麼 SpaceX 可能是把甜點、煙火和火箭燃料放在同一個盤子裡。根據招股資料與市場報導,SpaceX可能尋求約1.75萬億美元估值。2025年,公司收入約187億美元,淨虧損約49億美元。調整股權薪酬後,自由現金流為負158億美元。累計虧損約410億美元。收入過去兩年複合增長率約34%,但2026年第一季同比增長降至 15%。
市場給這樣的公司什麼估值?約100倍收入。
100 倍收入是一個美妙的數字,因為它讓市盈率這種老派概念自慚形穢。若沒有盈利,就不用討論市盈率;若沒有自由現金流,就不用討論自由現金流收益率;若連留存收益這個詞都不太出現,那就更乾淨了。估值不再是對現金流的折現,而是對人類命運的訂閱費。
Warren Buffett在2000年曾說過一段話,大意是:如果你用5,000億美元買一家公司,而你要求10%回報,那麼若公司今年不給你錢,明年就必須給更多;你越晚從灌木叢裡拿到鳥,最後需要的鳥就越多。這不是哲學,是乘法。
套在1.75萬億美元估值上,數字很快變得刺眼。若要求10%回報,這家公司第一年就應該產生約1,800億美元可分配現金。若第一年沒有,第二年開始就需要每年約1,980億美元。若前兩年都沒有,第三年開始需要約2,180億美元。若未來十年累計盈利仍不顯著,那麼第十一年以及之後每一年,需要約4,660億美元利潤,才能讓今日1.75萬億美元估值在10%折現率下說得過去。
這裡的喜劇效果在於,地球上還沒有公司年利潤超過2,000億美元這條線。SpaceX的估值則要求它未來不只是成為偉大公司,而是要成為一種財務自然災害。
再看業務本身。招股資料中的分部表顯示,2025年SpaceX有三個主要報告分部。Space分部收入約40.86億美元,Connectivity 分部收入約113.87億美元,AI分部收入約32.01億美元,合計約186.74億美元。公司總收入成本約94.51億美元,因此綜合毛利率大約49%。表面看不差。但營業費用很重。研發費用約86.43億美元,銷售、一般及行政費用約26.44億美元,另有重組與減值項目。結果是,公司報告分部合計營業虧損約25.89億美元,再扣除淨利息與其他項目後,稅前虧損約42.19億美元。
更有意思的是分部結構。Connectivity是唯一真正賺錢的核心分部,收入約113.87億美元,營業利潤約44.23億美元。Space分部收入約40.86億美元,營業虧損約6.57億美元。AI 分部收入約32.01億美元,營業虧損高達63.55億美元。換言之,這家公司最像公用事業的連接業務在賺錢,最像未來敘事的 AI 業務在燒錢,而火箭業務本身也還未證明能穩定貢獻利潤。
這並不代表SpaceX不是卓越企業。它可能是本世紀最重要的工業公司之一。但卓越企業與卓越投資之間,隔著一條名為價格的深淵。資本市場最常犯的錯,就是把「公司很重要」翻譯成「任何價格都便宜」。
按照較慷慨的假設,若SpaceX十年後能達到15%淨利率,要支撐前述第十一年約4,660億美元的利潤要求,就需要約3.1萬億美元收入。若美國名義GDP從約32萬億美元以7%年增長十年,大約會達到64萬億美元。這意味著SpaceX需要在十年後創造相當於美國GDP約4.8%的收入。
這個比例比歷史上最龐大的美國企業相對經濟規模還要誇張。General Motors在1950年代的收入曾約等於美國GDP的2.3%,那時它幾乎支配美國家庭第二大資產的購買決策。Walmart今日收入約佔美國GDP 2.2%。Standard Oil的歷史估算約在1%至2%。SpaceX若要讓今日估值合理,就不只要超越這些公司,還要用火箭穿過它們的天花板。
從187億美元收入增長到 3.1 萬億美元收入,十年複合增長率需要接近 67%。這與過去兩年約 34% 的收入增長相比,不是加速,而是換了一套物理定律。尤其當最近一季增長已降至15% 時,市場要求的不是商業執行,而是時間旅行。
還有那份薪酬安排。招股文件顯示,2026年1月13日,公司董事會批准向Elon Musk授予10億股基於績效的B類限制性股票。這些股票的歸屬條件包括達成15個等額市值里程碑,以及公司建立一個永久性火星人類殖民地,且居民至少達100萬人。文件還提到,2026年2月2日xAI合併完成後,相關市值里程碑作出調整。
這段文字值得被放進公司治理教材,標題可以叫「當董事會開始寫科幻小說」。若火星百萬殖民地條件遙不可及,那它看似嚴格,實則裝飾性強;若它真的可及,那麼少數股東面對的稀釋可能也相當宇宙級。無論哪種情況,把一個近 2 萬億美元估值企業的高管激勵與星際殖民綁在一起,都不像資本紀律,更像把薪酬委員會發射進了低軌道。
當然,泡沫從不缺少反駁。最近最流行的一句是:「如果這麼多人都說是泡沫,那就不可能是泡沫。」這聽起來聰明,其實只是社交媒體時代的認知錯覺。1999年沒有今日這種分眾媒體,2007年也沒有這種演算法回音室。現在,每個投資者都可以住進自己的敘事公寓。相信 AI 將接管世界的人,有一整排播客替他裝修客廳;相信火星移民會重塑文明的人,也總能找到十個穿Patagonia背心的人說這是保守假設。
泡沫的特徵不是沒有人喊泡沫。泡沫的特徵是喊泡沫的人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老油條,因為價格每天都在懲罰懷疑者,這正是泡沫最有效的防禦機制。它不需要證明自己正確,只需要讓你在它錯之前先破產、失業或閉嘴。
Micron一年漲十倍,AI初創企業吸走幾乎所有風險資本注意力,全球最大現金流公司把利潤重新投入同一個基礎設施賭局。這些現象單獨看都有理由,合在一起就像一場資本市場的集體催眠。每個人都說自己不是在買泡沫,而是在買算力、能源、模型、軌道、文明、下一個平台。泡沫最討厭的詞是「收入」。
那麼投資者該怎麼辦?
最誠實的答案是:別假裝自己能精準敲鐘。說市場過熱很容易,靠這句話賺錢很難。很多理性投資者在過去幾年都覺得市場昂貴,也都被市場教育得相當謙卑。宏觀判斷經常是智力上的勝利、財務上的失敗。你可以正確地說估值離譜,然後看它再漲50%。市場不需要尊重你的時間表。
但這不代表價格不重要。恰恰相反,價格是唯一真正可靠的風控語言。BBDO與Omnicom 的長期案例說明了這一點。同樣一門好生意,在1970年以7.5倍盈利買入,與在2000年以30倍盈利買入,得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命運。前者讓投資者享受高回報與估值修復,後者讓投資者花十年學習均值回歸的拼寫。
優秀企業也不是護身符。30倍盈利買入成熟公司,100倍收入買入虧損公司,通常都需要未來替你做很多義工。市場願意在牛市裡把這些義工叫作「長期主義」。但真正的長期主義不是無視價格,而是知道價格會決定長期回報的大部分。
我更願意反過來做。買入EV/EBIT低於5倍、資產負債表有淨現金、長期大多數年份能盈利、資本配置不愚蠢的企業。這些公司很少出現在CNBC,也不會被KOL用來展示前瞻性。它們通常小、無聊、被忽略,沒有火星,沒有AGI,沒有一頁寫得像宗教文本的投資者簡報。這正是優點。
若你以6倍盈利買入一門穩定生意,而盈利能以合理方式返還或再投資,你的起始收益率已接近17%。這不需要相信人類十年後住在火星,也不需要假設一家公司吞下美國GDP的5%。你只需要它不要做傻事。投資中,這已是相當奢侈的要求。
市場現在的主流審美,是追逐最大故事。我的偏見則相反:故事越大,越需要折價;故事越小,越可能被錯價。當一家公司需要殖民火星才能讓高管股票歸屬、需要十年內收入增長百倍以上才能讓估值合理、需要資本市場永遠用創世紀而不是現金流折現它時,投資者至少應該承認自己買的不是股票,而是一張帶投票權的太空歌劇門票。
也許這場泡沫還會持續。也許AI的回報率將高到足以羞辱所有懷疑者。也許SpaceX真能成為史上最偉大的公司,並讓今日1.75萬億美元估值在未來看起來像撿便宜。市場偶爾確實會用奇蹟支付賬單。
但資本配置不能建立在奇蹟,而應該是基本情境之上。
當音樂還在播放,舞池裡的人總會嘲笑靠牆站著的人。問題是,投資不是跳舞比賽。最後結算時,裁判不看姿勢,只看現金流。